浴火之冰
――冰儿印象
◎谢宜兴◎
我是先认识冰儿的诗,而后再认识她人。记得是2004年,我在第三说诗歌论坛读到她的大量诗作。它让我看到了一个诗人必备的敏锐的艺术感觉,和处于“喷薄”状态的诗歌写作。
可我见到她是在2005年的最后一个季度,这一年我有幸连续三次见到冰儿。
10月,我到厦门出差,诗人颜非为我组织了一次诗友茶叙活动。在那个以“顽石”命名的茶座,我第一次见到冰儿。那个夜晚,她基本沉默,静静地听着我们胡侃。以至于我不敢相信那些炽烈的、奔跑的、锋利的诗歌真是出自眼前这个安静腼腆的女子。这次见面不久,我通过颜非邀请她担任我们丑石诗歌网的论坛斑竹。在论坛的回帖中,她对诗歌的感觉与判断、分析与理解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11月,她到福州看望父母。和诗友们聚餐后,我送她回家,从五四北路走到了五一中路。微凉的风中,穿过喧嚣的市声,我们边走边聊。其实,更多的是我说她听。但两三个小时的交流,毕竟让相互间的了解有所加深。个人的经历,人生的观点,对世界的看法,对诗歌的理解,等等。回厦门后,她在文章中这样描述这个夜晚我们对诗歌的交流:“虽然各自切入的角度和生活阅历不同,但许多观点竟不谋而合。”12月,她参加了丑石诗歌网在霞浦三沙举行的斑竹会议。大家晨眺三沙港,夜游防波堤;放筏杨家溪,留影枫香林,三天两夜,她看得多说得少,给人不甚“投入”的感觉。尤其是第一个晚上,大家在K歌,她却躲在电话间写起诗来。可谁也想不到,最后一日,当离别的车轮转起来的时候,原本归心似箭的她却流下了难舍之泪。那时我感慨:这是一个多么“表里不一”的人呐!
此后,我读了她博客上的大量诗作。感觉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行进中的疯狂,但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诗歌中却不断流露出那种渴望与召唤的情绪,那种为爱而无所畏惧,甚至赴汤蹈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的姿态。在《重赴生死场》中,要不是最后一行让人看出泄漏了底气”,真可谓雄赳赳气昂昂:“我厌倦了纸上谈兵,你再不亮剑我已无兵可谈/……/今天就让我这个台下的女神,当一回台上的戏子/前一出唱罢引蛇出洞,下一出又唱放虎归山/唱词和戏文虽是旧的,裙裾下江山却是新的/只等你这个搭档出场,封你个帝王将相或武林盟主/……/所有弹琴舞剑讲述的那些翻云覆雨之事/不过是为了让我这前世的虞姬,遭遇你这今生的楚王/明知戏里戏外终成空,无奈活在一个拖腔里转不了身啊/直唱到水涨船高双脚悬空/直唱到锣鼓声销丝竹骤灭/漆黑的舞台上,我命悬一线等人救场”。而在《亡国奴》中,她写道:“今天我打算抛弃最后一丝尊严,用尽所有快感来模拟一次飞翔/在这满月之夜,涉足桃花流水深处/让肉体呼啸着与灵魂相遇,让火从纸里窜出,让桃花纷纷坠落/让裙裾下的江山彻底失守/今天,我也要尝尝当亡国奴的滋味”。
如果由这些作品推及作者的性情,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同印象中的冰儿联系起来。有时甚至想,是不是冰儿身上的另一个冰儿写出了这些诗歌?我想到蚕,一口一口吐出纯“诗”的“蚕”,安静、饱满的身体里其实隐藏着一只蛾,一只疯狂的、扑火的灯蛾。我还想到火山,外表青山依旧,内里却岩浆沸腾。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激情,使冰儿的创作葆有旺盛的活力。她说,“只有死去的激情,没有死去的诗人。”“激情带给诗歌的通常是一些莫名其妙,超出作者和生活本身的东西。”她甚至认为,海子和顾城之死“是激情的丧失使诗人无法承受其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而走上绝路。”但难能可贵的是,她激情四溢的诗歌写作,却不迷狂错乱,语无伦次,诗中语言的调遣、形式的布阵和技术的运用都真诚而严肃,冷静而理智。
由此我更加确信在冰儿的身上有两个冰儿,就像一个日子分成为昼与夜,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是生活中的冰儿,一个是诗歌中的冰儿,一个如冰,一个似火。除了冷热的差别,冰是沉重的,火是飘逸的;冰是内敛的,火是张扬的。火以冰的面孔在生活中行走,冰以火的姿势在诗歌中突围。冰儿说:“我如此拙于应付现实,在人群中几近白痴。只有诗歌能让心灵恣意忘形……只有在文字中我的身体和灵魂才能飞扬,在大激动和大安静中误入歧途又迷途知返。”
最近一次见到冰儿是在第三届鼓浪屿诗歌节上。她仿佛诗会的观察员,冷观诗人们唇枪舌剑,自以为是。而她只将见闻与思考于会后写在了自己的博客上。会议之余,诗友们之间交流,她也是乐于当个倾听者。于是,我想这冰与火又是如何在她身上形成统一体的呢?是什么让它们竟然合二为一?也许,下面这段“自供状”能够让我们对这个叫冰儿的“诗”“人”的理解更加深入一层:
“在我与诗歌之间,有个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了。这种关系类似于母女间的脐带血缘关系――似乎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同一个肉体,一起被放逐到这个世界,在这个精神的国度里共有一种奇异的创伤……我们以‘笨’作为彼此的接头暗语,赴汤蹈火,柳暗花明。”
俗话说,水火不相容,冰火两重天。可在冰儿身上,冰与火竟然成为了一个人的面影与心相,形成了神奇的共生关系。我想,这是不是主要源于她对生活与诗歌有着准确的界定和清晰的理解,而且深谙二者之间的平衡之道?她认为,在这个社会,要做到淡泊名利、心如止水很难,但她能够以一种成熟的精神和冷静的心灵面对生活中金钱与物质的诱惑,既不排斥,也不屈从。可她是如何具体“面对”的呢?我想,这得归功于诗歌。
也许在冰儿的内心深处,诗歌之于她只是一个痕迹和一个证据而已,它证明曾经有些什么在她的生活和内心确实经历过了。因此,她认为诗歌本身是绝对真实的心灵,是个体生命本身,诗歌无论走向何处,最终要回到存在和内心。但她始终坚信,诗歌写作过程是一种心灵“净化”的过程,是为了缓和人在这个社会身不由己的自私和欲望,以平衡和抵御来自内在的压力和外在的侵蚀,获得心灵的慰藉和满足。
基于这样清醒的生活态度和诗歌认知,我们有理由祝福冰儿今后的生活与诗歌写作。也许有一天“冰”会融化,“火”会熄灭,但我相信那是“冰”的变脸,“火”的转身,那是冰与火在“水”中达成了和解,那是一种更高的化境,一种熔剑为犁的从容。 20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