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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浴火之冰
[ 2008-11-22 23:22:00 | By: 青梅 ]
 

浴火之冰

――冰儿印象

 

◎谢宜兴◎

 

我是先认识冰儿的诗,而后再认识她人。记得是2004年,我在第三说诗歌论坛读到她的大量诗作。它让我看到了一个诗人必备的敏锐的艺术感觉,和处于“喷薄”状态的诗歌写作。

可我见到她是在2005年的最后一个季度,这一年我有幸连续三次见到冰儿。

10月,我到厦门出差,诗人颜非为我组织了一次诗友茶叙活动。在那个以“顽石”命名的茶座,我第一次见到冰儿。那个夜晚,她基本沉默,静静地听着我们胡侃。以至于我不敢相信那些炽烈的、奔跑的、锋利的诗歌真是出自眼前这个安静腼腆的女子。这次见面不久,我通过颜非邀请她担任我们丑石诗歌网的论坛斑竹。在论坛的回帖中,她对诗歌的感觉与判断、分析与理解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11月,她到福州看望父母。和诗友们聚餐后,我送她回家,从五四北路走到了五一中路。微凉的风中,穿过喧嚣的市声,我们边走边聊。其实,更多的是我说她听。但两三个小时的交流,毕竟让相互间的了解有所加深。个人的经历,人生的观点,对世界的看法,对诗歌的理解,等等。回厦门后,她在文章中这样描述这个夜晚我们对诗歌的交流:“虽然各自切入的角度和生活阅历不同,但许多观点竟不谋而合。”12月,她参加了丑石诗歌网在霞浦三沙举行的斑竹会议。大家晨眺三沙港,夜游防波堤;放筏杨家溪,留影枫香林,三天两夜,她看得多说得少,给人不甚“投入”的感觉。尤其是第一个晚上,大家在K歌,她却躲在电话间写起诗来。可谁也想不到,最后一日,当离别的车轮转起来的时候,原本归心似箭的她却流下了难舍之泪。那时我感慨:这是一个多么“表里不一”的人呐!

此后,我读了她博客上的大量诗作。感觉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行进中的疯狂,但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诗歌中却不断流露出那种渴望与召唤的情绪,那种为爱而无所畏惧,甚至赴汤蹈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的姿态。在《重赴生死场》中,要不是最后一行让人看出泄漏了底气”,真可谓雄赳赳气昂昂:“我厌倦了纸上谈兵,你再不亮剑我已无兵可谈/……/今天就让我这个台下的女神,当一回台上的戏子/前一出唱罢引蛇出洞,下一出又唱放虎归山/唱词和戏文虽是旧的,裙裾下江山却是新的/只等你这个搭档出场,封你个帝王将相或武林盟主/……/所有弹琴舞剑讲述的那些翻云覆雨之事/不过是为了让我这前世的虞姬,遭遇你这今生的楚王/明知戏里戏外终成空,无奈活在一个拖腔里转不了身啊/直唱到水涨船高双脚悬空/直唱到锣鼓声销丝竹骤灭/漆黑的舞台上,我命悬一线等人救场”。而在《亡国奴》中,她写道:“今天我打算抛弃最后一丝尊严,用尽所有快感来模拟一次飞翔/在这满月之夜,涉足桃花流水深处/让肉体呼啸着与灵魂相遇,让火从纸里窜出,让桃花纷纷坠落/让裙裾下的江山彻底失守/今天,我也要尝尝当亡国奴的滋味”。

如果由这些作品推及作者的性情,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同印象中的冰儿联系起来。有时甚至想,是不是冰儿身上的另一个冰儿写出了这些诗歌?我想到蚕,一口一口吐出纯“诗”的“蚕”,安静、饱满的身体里其实隐藏着一只蛾,一只疯狂的、扑火的灯蛾。我还想到火山,外表青山依旧,内里却岩浆沸腾。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激情,使冰儿的创作葆有旺盛的活力。她说,“只有死去的激情,没有死去的诗人。”“激情带给诗歌的通常是一些莫名其妙,超出作者和生活本身的东西。”她甚至认为,海子和顾城之死“是激情的丧失使诗人无法承受其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而走上绝路。”但难能可贵的是,她激情四溢的诗歌写作,却不迷狂错乱,语无伦次,诗中语言的调遣、形式的布阵和技术的运用都真诚而严肃,冷静而理智。

由此我更加确信在冰儿的身上有两个冰儿,就像一个日子分成为昼与夜,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是生活中的冰儿,一个是诗歌中的冰儿,一个如冰,一个似火。除了冷热的差别,冰是沉重的,火是飘逸的;冰是内敛的,火是张扬的。火以冰的面孔在生活中行走,冰以火的姿势在诗歌中突围。冰儿说:“我如此拙于应付现实,在人群中几近白痴。只有诗歌能让心灵恣意忘形……只有在文字中我的身体和灵魂才能飞扬,在大激动和大安静中误入歧途又迷途知返。”

最近一次见到冰儿是在第三届鼓浪屿诗歌节上。她仿佛诗会的观察员,冷观诗人们唇枪舌剑,自以为是。而她只将见闻与思考于会后写在了自己的博客上。会议之余,诗友们之间交流,她也是乐于当个倾听者。于是,我想这冰与火又是如何在她身上形成统一体的呢?是什么让它们竟然合二为一?也许,下面这段“自供状”能够让我们对这个叫冰儿的“诗”“人”的理解更加深入一层:

“在我与诗歌之间,有个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了。这种关系类似于母女间的脐带血缘关系――似乎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同一个肉体,一起被放逐到这个世界,在这个精神的国度里共有一种奇异的创伤……我们以‘笨’作为彼此的接头暗语,赴汤蹈火,柳暗花明。”

俗话说,水火不相容,冰火两重天。可在冰儿身上,冰与火竟然成为了一个人的面影与心相,形成了神奇的共生关系。我想,这是不是主要源于她对生活与诗歌有着准确的界定和清晰的理解,而且深谙二者之间的平衡之道?她认为,在这个社会,要做到淡泊名利、心如止水很难,但她能够以一种成熟的精神和冷静的心灵面对生活中金钱与物质的诱惑,既不排斥,也不屈从。可她是如何具体“面对”的呢?我想,这得归功于诗歌。

也许在冰儿的内心深处,诗歌之于她只是一个痕迹和一个证据而已,它证明曾经有些什么在她的生活和内心确实经历过了。因此,她认为诗歌本身是绝对真实的心灵,是个体生命本身,诗歌无论走向何处,最终要回到存在和内心。但她始终坚信,诗歌写作过程是一种心灵“净化”的过程,是为了缓和人在这个社会身不由己的自私和欲望,以平衡和抵御来自内在的压力和外在的侵蚀,获得心灵的慰藉和满足。

基于这样清醒的生活态度和诗歌认知,我们有理由祝福冰儿今后的生活与诗歌写作。也许有一天“冰”会融化,“火”会熄灭,但我相信那是“冰”的变脸,“火”的转身,那是冰与火在“水”中达成了和解,那是一种更高的化境,一种熔剑为犁的从容。                                        200811

 

 

 
 
 
[随笔]《界限和底线》
[ 2008-11-15 21:16:00 | By: 青梅 ]
 

《界限和底线》

 

在艺术界尤其是当下写作界,能始终不渝坚守自己看待事物的立场,严格把持基本是非善恶标准者似乎并不多见。在大部分人身上,那种对自然,对不可逾越、神秘未知世界的敬畏之心更是无从谈起。显然他们并未意识到,恰恰是这些值得我们默默尊敬的东西赋予了世界万事万物秩序和尺度。当然界限和底线的消失或者模糊也许并非源自他们本意,或者说部分情况是由于某种圈子文化和大同环境超出了个人承受能力,不同程度的孤独和被疏离感迫使最初的壮志凌云、咄咄逼人变得心灰意冷,从而失去了作为一个写作者应有的霸气与锐气,拿不准自己究竟应该站在楚河汉界哪一边、测量器哪一点上,他们在无可奈何向这个世界交出自身精神道德上最后一道防线的同时,也交出了本应烛照灵魂的最后一线亮光。

 

另一种情况是个人外部生活遭到侵袭,导致内部的伤害甚至毁灭性打击,在无法忍受的情境下忘记了对自己对他人的责任感。在中国,底线和界限的丧失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政治。这是事实:一个诗人或艺术家一旦表达了不符合国家意识形态要求的政治诉求,则可能永久失去表达其政治愿望的权力。基于此,近日读到的崔卫平分析瓦茨拉夫.哈韦尔《政治与良心》里的主张则尤显意味深长:政治不应是阴谋和手段,也不应是对权力和欲望的追逐,或控制他人的技术和技俩,真正的政治应置于人性尺度之内,不背离个人经验,尤其是个人的良心和责任感。政治来自良心,来自个人天生对生活和意义的追求及起码的是非善恶标准……而我个人认为在诗歌写作中,同样可以引申为对诗歌独立性的追求。

 

也正是基于此,我对那种出于重压之下却始终站稳自己的脚跟,恪守精神的秩序,从而获得生命真正完整和独立的人们满怀敬意。扯得远了,就我个人而言,也许剩下的问题,是自身如何坚守今天提出的这个问题,哪怕是苦苦支撑。

2008-11-14

 

 
 
 
[诗歌]《戏里戏外》  
[ 2008-11-5 20:29:00 | By: 青梅 ]
 

《戏里戏外》        

 

台上水袖翩飞,台下锣鼓喧天

一个赤足蒙面人登场

两手分开波浪,双脚直奔真相而去

隐约裂帛之声传来,应答对岸的虎啸

我的嘴唇被另一只嘴唇当作酒杯痛饮

幕后之人趁机发动了摩托车引擎,青烟袅袅飘出

登高与上云端都不是问题,无非皮肤屏住呼吸,身体变轻

问题是要去向哪里?

后台抒情的丝竹一路走高,台上的叙事逐渐变成折磨

直到在一个长长的拖腔里耗得山穷水尽

直到火苗猛然窜上他皮肤,闪烁着粼粼波光

我端起酒杯出售桃花,他转动钥匙放虎出笼

2008-11-5

 
 
 
[随笔]《返回生活,关照内心》 
[ 2008-10-31 19:51:00 | By: 青梅 ]
 

《返回生活,关照内心》

 

前日与女友吃饭,席前见她身体端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此举令平时将吃饭当任务来完成的我大惑不解,一问才知女友一家均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每日餐前祷告乃必修课。问其祷告内容,无非是“主啊,感谢你赐给我美味佳肴”之类。此种日日雷同的仪式我并不赞成,自己一向对表面化和程序化的事物持规避态度,但却感动于这份对生活的感恩之心。惟有感恩,才时刻记得生活的不易,惟其不易,才会产生敬畏之心。生存的紧迫与焦虑是否同样压榨着其他现代人麻木的神经、空洞的感受,我不得而知。但就个人而言,我却愿意在这种挤兑和压迫中寻找某种乐趣,甚至不惜有意将自己置放于那种水深火热的境地,去体验某种深度和难度,再落实在文字上,只因不想文字来得太容易。

 

太容易得到的必然浅薄,我固执地认为深度与难度有关,并以此作为对生活和写作的态度。以我对生活的姿态以及敏感脆弱的性格,要放弃自身的复杂与世界的混浊融为一体,去学会在人前八面玲珑的圆滑,学会不动声色的漠然,学会老谋深算的面面俱到,将是一个永久地难题。在它面前,我常面临无技可施的尴尬。如何让大脑代替心脏和血液去思考,让理性占据感性之上,让密集的思维和松散的都市生活成正比,于我亦是一门永久的功课。所以写诗,文字本身于我是一个确凿的痕迹,一个证据,在生活和内心它们确实经过了。换一种说法,文字也作为我探究生活意义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生活本身。孰轻孰重,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已日趋明朗。

 

霓虹灯在窗外陆续亮起。室内橘红色的灯光与室外广告灯箱的炫彩在玻璃窗上碰头,随着旋转的角度又迅疾分开,似乎要窥探并证实,今夜这屋子果真住着一个富足和丰沛的灵魂。那灵魂修长的手指从纸上缓缓滑过,像与久别的老朋友谈心,无声地交谈充满愉悦,它们给予她内在的充实和可靠。有时被一杯不约而至的红酒感染,那些缄默的句子转眼变成凌空飞舞的音符,皮肤逐渐温热,每一个毛细孔都不自觉地渗入到这场盛大的交响中,尘世的嘈杂纷争、物欲压抑悄然隐退,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富足和安详,这种感觉不可比拟。当然也有乏味的时刻,那种彻底的孤独和无聊难免令人心灰意冷。但人届中年的她现在这样理解,平淡的生活才是人生的常态,激情和狂热不过是非常态,转瞬即逝。

 

想着写着,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其实眼下大部分乐趣来自世俗的柴米油盐,每天在逐渐变得浓稠的夜色下,从菜市场买回新鲜的蔬菜瓜果,拎着逛街采购回来的大包小包,满载而归之感竟油然上升成微微的幸福感,不由自问,对物质生活,我是否要求太低,太容易满足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那种充实与安宁又迥异于写作,它们完全来自对生活的感念与痴迷。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是我真实的生活,一辈子就要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我迷恋这种氛围,甚至担心哪一天它突然飞走了,我是否还能独自承受那种一扇窗子、一张白纸、一支笔的生活。也笑自己的庸人自扰,无论如何,眼下纸上谈兵与生活中身体力行的我交替出场的现状值得感激与珍惜,强大与老练的是纸上的我,生活中我命令自己消失、引退,淡化成一抹水彩,一个句子,一个词,浸润、渗透到午夜的白纸中。

 

2008-10-31

 
 
 
[诗歌]《夜泳》
[ 2008-10-28 20:45:00 | By: 青梅 ]
 

《夜泳》

 

从水面起身,有无法安慰的满足

上升与下沉之间风光无限,但我更珍视潮水退下这一刻

仿佛一次持续奔跑中的停顿,在心跳与海浪节拍的完美结合中

抚摸被延长的海岸线,思忖是否再一次冒险

惟有我看见,一个清清爽爽的身子,如何在月光下展示内心:

微微颤栗,毫无保留

这只新生的小兽,此刻因害怕而安静,因敏感而着迷

当波浪撤退,陆地消失,露水轻轻托起世界

片刻之欢成就一个永恒的仙境,仿佛向世人宣告

只有两个人的游泳,才能这样放纵悲欣,托付生死

第二次,我称他父亲,他呼我母亲

彼此充满感激

2008-10-28

 
 
 
[随笔]《虚度今夜》
[ 2008-10-21 20:47:00 | By: 青梅 ]
 

《虚度今夜》

 

文字到底靠不靠得住,这是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也曾一度对自己的精神状态表示怀疑。在人群中我往往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在公众聚会场合为了表现出正常地合群,不得不强颜欢笑,遵循着大家公认的某种人际规则或潜规则,为了与那种真真假假的“融洽”“和谐”画面不显得格格不入。在那种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会议言辞面前,我外表睡着,内心醒着。而面对那种处理庞大复杂的人际关系上的不动声色、面面俱到,投其所好式的各个击破的世故者,我选择敬而远之。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坚守个人妥协底线的前提下,将个人的脸孔隐藏在毫无个人特征、众人认可的大同脸孔下,将棱角隐匿,涂上润滑油,呈现出虚伪的真实以换取通往各种门槛,进入各种通道的通行证。

 

对于纸上谈兵我自认游刃有余,而生活中我却永远做不来运筹帷幄。现实中的口笨舌拙也远远比不上我在纸上的得心应手。从口里出来的往往词不达意,甚至违背了我的初衷,与落实在纸上文字的微妙与丰富相去甚远,言辞与文字如两个同母异父的孩子,前者远不足以涵盖我思想的全部、贴近我内心的复杂和敏感。但多数场合我有意不让纸上的通透去取代现实中的笨拙,有意不让自己成为生活中太聪明的人;有意不做那种在任何场合都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人;做那种惯说大话空话让你痛一下痒一下却让人抓不着辫子的人。甚至偶然在酒桌上看见某个无视游戏规则,本色流露豪气干云的,竟油然而生好感,久违了呵,多么强烈的对照:这热烈,这愤怒,这痛苦和幸福是多么淋漓尽致,是多么弥足珍贵。它恰恰与我骨子里热烈起来热烈,绝望起来绝望的部分不谋而合。

 

多年来,我在人际、公众场合这两条蜿蜒盘旋的小道上走得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从未达到过某种顺风顺水之境,在与生活和解的角度来看,我无疑是失败的。剩下的,只能是自己与自己和解。我乐意抓在手里并且落实在文字上的偏偏是那些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且固执地认为那些经过思想过滤沉淀,在墨汁里浸润过在血管里澎湃过的才是更有效更真实的此在。每个午夜,一张张白纸就像一只只饥渴的嘴唇,等待我去填充和灌输。这时候我会打开音乐,让优美的旋律去唤醒心底沉睡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渗入,浸润,让黑暗中的另一个小人儿从心底慢慢升起成形,化作一股清晰而强有力的存在涌上指尖,代替我爱,代替我说出,代替我生死两忘。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我在某个瞬间进入了我所认可的生活的深度,在血液和心脏的静止中关闭白天那扇窗,打开夜晚这扇窗,在一片辽阔的视野中看见我所心仪的满天繁星,它们见证了我内部的激情和神秘,年复一年的记录并且保存了我不为人知的另一种生活。那时我在一片丰饶多彩的景观中与另一个完整的自己相遇,它们强化了我本身具备的与强大生活相抗衡的力量,并且开始自觉地去追问生活本身的意义。有时我想,也许在折算现实的利益面前,从现实生活某种实惠的角度而言,我虚度了光阴,而我固执地认为人生中有些良辰美景就是用来虚度的,必须有人去虚度,在我和我的同道们中间。

 

也是由于天性,一直以来对废墟、残垣断壁、损旧的艺术品怀有一种莫名的怜惜与偏爱。是内心的伤口和隐痛在它们身上找到了审美的契合点,还是出于同类项惺惺相惜的关照,或者是岁月那种无言的洞穿和腐蚀力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我说不清楚。或许,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可以在贴近自身的对应物上找到精神抚慰,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让内心更丰沛,更轻盈一些……

 

此刻,窗外深秋粗线条的萧条一览无遗。路灯下,一些掉在沙粒上的枯叶已经失去了昔日分明的脉络和润泽,干瘪地蜷缩在枯枝下各怀心事,几缕偶尔穿过缝隙的黯淡光线的眷顾是否令它们怀想起往日枝头被阳光爱抚的荣光?院子榕树下坐着如我一般睡不着的撮麻将的老人们,那种散乱清脆的洗牌声不断敲击在窗棂上,生活离我如此之近,我放下了手中的鼠标和键盘,起身,从冰箱中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时候,酒是靠得住的。2008-10-20

 

 
 
 
[随笔]《纸上谈兵皆戏言》
[ 2008-10-18 9:22:00 | By: 青梅 ]
 

《纸上谈兵皆戏言》

 

开了个不大不小的会,不写几句对不住自己,谈两点:

一,              人言诗会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索性命名纸上谈兵。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圈地运动也未尝不可,此类运动的特点多半始于轰轰烈烈,终于鸟兽散。其中自然不乏想要啸聚江湖占山为王之辈。于是拉旗杆,立山头成了重中之重。当然也少不了一帮鞍前马后之流,前呼后拥,左右待命,个把头脑灵光的甚至美其名曰“捍卫诗歌尊严”。上了台面,当然也少不了“批评”或“自我批评”,但与其说他们是在建设新体制,重整秩序,不如说在为个人写作谋求话语权。为自己的诗歌量身裁制一件小衣裳,孤芳自赏兼向台下炫耀一番,你们怎么看俺俺不管,反正俺穿在身上自我感觉良好。至于那些自己不会裁剪术的,也连夜赶往裁缝铺子请好了裁缝,加班加点赶制的袍子合不合身不要紧,能套上身就成。话语权像真理一样从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没有话语权的怎么办?干脆直接以“做事”取而代之,你们空谈,我付诸实际行动推波助澜,再从“话语汪洋”中瓜分小小一瓢不为过吧。既然大伙都是同一个戏班子的,演技好且表现欲强的登台唱主角,咱唱功欠火候但组织能力强,就当导演吧。唱不来戏又拉不来人马的有事演演配角,没事呆后台准备献献花,鼓鼓掌总不成问题吧。戏份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混上台面露把脸。大伙排排座,果子谁都有份。当然也不能乱了座次:不能窜台,不能抢戏。自家人坐在一起玩玩过家家,抢地盘得上敌人阵地。台上的您放心演,台下有咱撑着。

 

二,              我历来对所谓的写作“繁复”“简洁”说持怀疑态度。繁并不代表枝繁叶茂,简并不代表一枝独秀。重要的是根和主干生命力如何。对那种花团锦簇却不结果子的茂盛我历来敬而远之。也试图找出那种生搬硬套强行扭曲结合的词语联盟与满树花枝乱颤迷人眼的区别,但一夜风吹雨打,花落满地,秃枝败叶令人图增伤感。会上也有出彩的。在语言的“繁”与“简”上,某同志说得好,繁是此岸,简才是彼岸。隔海望山,能否渡船而过,全在个人修为。当然你乐意在此岸浅吟低唱一步三徘徊也未尝不可,大伙都上对岸当神仙去了,人间未免太冷落。这位同志的境界说我是赞同的。正如通俗流行美声各有其妙,但真正能放开嗓子清唱者有几多?另外一位同志的水果茶叶说在一派陈词滥调中听来也令人耳目一新:“为什么诗歌要尽是水果拼盘,也可以是茶叶嘛”。在这个嫁接注水的工业时代,混交变异、色彩斑斓的水果咱见多了,所以那种“味浓香永,口不能言,快活自省”的茶叶之境尤显弥足珍贵了。

 

三,              一向不擅正襟危坐于大众广庭之下指点江山,于行话套话中为自身平添几分斤两。于是但凡开会都只当纯粹的看客。但为杜绝台上将咱当成前呼后拥之流想一并网罗了去之念,还得说。且要说得干净利索,一掷到底,绝无回旋之余地。当然末了还得作个揖:诸位得罪了,请勿对号入座。且回正题――纸上谈兵皆戏言,当不得真。

 

2008-10-17

 
 
 
[诗歌]鼓浪一组 
[ 2008-10-14 20:59:00 | By: 青梅 ]
 

鼓浪一组

 

《一》

 

相见欢,相见无言

不如大街小巷一夜暴走,不如牙齿与舌头交换火焰

巷子太深,出口太隐蔽

终其一生,我无法洞穿孔雀体内那个小宇宙

正如我至今玩不来游戏二人转

台上战鼓喧天,台下按兵不动

撇下一个人泅轮渡,此岸到彼岸

看见有人在波涛里练习泳技

有人在泥石流里建高楼

酒后惊秋。请允我此生将月光当作容身之器,替大海隐瞒裂痕

请允许卒子过河,替重整山河的将士开道

 

《二

 

踩高跷之夜

海面水涨船高

水手从鱼腹上起身,从此得以升华

我亮出船票,颠簸使我失去重量

有人于大海一声长叹中,领略到来自低处的欢愉

感谢今夜,从抛锚的轮渡上学会了平衡

从大提琴的悲愤之音中学会了忍术

 

《三》

 

救生衣裹住了蝴蝶之美

一个人在船舱里打坐

身下舒展的波浪看不见身上鳞片的紧张

一声呜咽,有人按住了琴键上的风暴:

刀枪不可出鞘,弓箭不可发

此生不可自决

 

2008-10-14

 

 

 
 
 
[诗歌]《一只模棱两可的鸟》
[ 2008-10-5 20:03:00 | By: 青梅 ]
 

《一只模棱两可的鸟》

 

整整一个冬天,用豢养老虎的耐心

与饲养孔雀的细腻,取得一只鸟的信任

诱它将巢穴从大树上挪到自家屋檐下

鸟儿深居简出,似乎对云端上的生活已经厌倦

现在决定将快乐建立在低处

眼看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冬眠状态下苏醒

俯首听命,见风就长

仿佛将这个临时的巢穴当成了永久的家

我取舍不得,进退两难:

谁知所有的照料和关爱

都只为利用它平息每月两次大海的潮汐啊

 

2008-10-3

 
 
 
[诗歌]失眠之夜
[ 2008-9-26 11:36:00 | By: 青梅 ]
 

《失眠之夜》

 

失眠之夜,站阳台吹风

晾衣杆挑起几面孤单的旗帜

昭示联合国人去楼空的悲凉

抬头望月,无暇思索古今那些金徽章银硬币之喻

只关心眼下,想抒情无对象,想痛饮无杯盏

要如何吊起耳朵的胃口,才能不让它在水管的滴答

和隔壁均匀的鼾声中睡去

上哪找一个可靠的人去替我探望昨夜无辜的席梦思,对它说

“今夜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而我自己便无需费神去分析那些纹路,哪是重合哪是交叉

对一个终生都致力于探险工作的人来说

我以能同时使用三角板和圆规为荣

但当此刻再一次面临这样的窘境:血液想要逃窜,魂魄想要私奔,骨头想要解散

我却犯了难:要不要向叛乱者交出江山?

2008-9-25

 
 
 
[诗歌]暗器
[ 2008-9-22 9:48:00 | By: 青梅 ]
 

《暗器》

 

窗外四面埋伏着擅用暗器

却按兵不动之人

一部分抑制着弹无虚发

一部分隐瞒了舍身取义

烈日悬空,需要一场暴雨去浇熄他们身上的引擎

还需要一场台风来见证月下肝胆相照的现场:

一个人醉生,两个人梦死

闪电让他们在最险要的位置

熟悉并抚慰了相互的软肋与硬伤

作为当事人之一,我必须长年忍受窗外湖水的碧绿

今夜的登高无非想要证实两个真相:

一,江湖凶险,所谓拔刀相助其实就是借助身体介入文字无力抵达的

二,人生如寄,所谓云端煮酒其实只为替这忍辱负重的诗行压惊

 

2008-9-21

 

 
 
 
[诗歌]《碎言碎语:诗歌语言的精确》 
[ 2008-9-8 20:58:00 | By: 青梅 ]
 

《碎言碎语:诗歌语言的精确》

 

如果说诗歌写作是一种诗人与诗歌共悲欢同荣辱的走钢丝行为,那么此行为考验的正是写作者在语言上的腾挪闪跳之功,真正的走钢丝高手往往将平衡与精准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认为将杂技中的精准术置换为写作中的精确未尝不可,精准是真正高难度动作,这注定了精确的诗歌只能是单数,正如真正的竞技场上看热闹的总是远远多于竞技的。因此我们也能充分理解,为什么一首好诗中词语间或发出的求偶信号往往难以得到回应。语言与认识的统一成就精确,同时语言也造就障碍,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的晦涩不可避免。精确作为一种需要十年磨一剑的绝技只朝那些能够进入秘密通道的个人而敞开,并不稀罕所谓大众的交流。这显然与当下诗界大多数追求模糊境界的诗背道而驰,但它恰恰跟那种和黑暗中人幽会,为的是相逢时瞬间的颤栗与惊喜的写作理念不谋而合。

2008-9-8

 
 
 
[诗歌]《虚拟酒会》
[ 2008-9-4 10:15:00 | By: 青梅 ]
 

《虚拟酒会》

 

今夜,她将带着笨拙的舌头去赴会

从开始的委婉,到后来的直接

从藉酒精之名品尝土壤深处的味觉,盗挖天空中的闪电

到拉月光入伙,与云雨同谋,挑战火焰的高度和底线

眼看大海已经涨潮,野兽的踪迹在窗外若隐若现

深渊里的秘笈却始终遥不可及

酒是热的,心是凉的

这个夜晚一如既往地冷静而湿润,优雅而克制

致使她准备的魂不附体和飘飘欲仙无法出场

午夜大风压境

血管等待接通,生死等待定夺

 

2008-9-3

 

 
 
 
[诗歌]《携火同游》
[ 2008-8-31 21:07:00 | By: 青梅 ]
 

《携火同游》

 

多年深居简出,某夜决定赴郊外城堡一游

面对紧闭的城门我如面对一座

无人起伏的大海一样不知所措

难道神明三百年前就传下过口谕:此地禁止春天怀孕?

好奇使我轻推其中一扇门,却被冰块松动的噼啪声吓了一跳

再推另一扇:悉悉嗦嗦的响动又让我怀疑

惊动了花圃里冬眠的蛇

由于缺乏孤军深入的勇气,我最终没有将火把扔进城墙试探

倒不是怕火势蔓延到自己,担心的是万一火把掉进水池

找不着回家的路

一夜徘徊踌躇,隔门缝张望的我

提着一颗心却始终不敢呼出那口气

仿佛此行目的只为走一趟夜路,无需惊动他人的生死

以后类似的私访有过多次

我也在火与风的周旋中经历着一次次有惊无险

三十年来,携火同游于我已成一种仪式而非习惯

后三十年,我还将乐此不疲地继续训练着这样一种生存技能:

既充分利用火之取暖照明功能,又保证它的安全性能

 

2008-8-31

 

 
 
 
[诗歌]《烈酒加冰,重新洗牌》 
[ 2008-8-21 9:56:00 | By: 青梅 ]
 

《烈酒加冰,重新洗牌》

 

一夜或三百六十五夜,全倒进高脚杯

再交给体内那只饥渴而负伤的兽

它被酒精引领至天上,又被一把壶拉回地面

不得不极力控制翻滚的场面实在惊心动魄

谁说高粱在胃里发酵的过程,不是水变成火的过程?

我的清醒如此不合时宜

以至空有大把的激情,却无法批发给那些强有力的喉结

虽然这比那些个腼腆的诗句直接有效得多

好多次我试着像鱼一样张开鳞片,像海绵一样打开毛孔

试图把一生交给杯盏交错的幻觉

但庄家的身份一次次将我拉回现实: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我只能以一张“来日方长”回应他们的“先干为净”

一整夜,缠绵的节奏在引导不同的经验

只有我一个人明白,我不上台旋转裙裾

所有人都无法找到这个夜晚的高音区

无论他们如何精通乐谱、牌技高超

全部买醉者中间,我是惟一冷静的一个

并一锤定音:“烈酒加冰,重新洗牌。”

 

 

2008-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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